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额勒登保:从牲丁到将军

发布时间:2017-10-24 15:12:00   来源:  字体显示:

  清代著名思想家、文学家、“睁眼看世界第一人”的魏源,曾罕见地为生长于北地吉林乌拉的额勒登保作传,盛赞其军事指挥艺术不让武侯诸葛孔明。

  这位从采珠牲丁成长起来的一代将军,一生身历百战,远征西藏、台湾......两次因功绘像紫光阁,是吉林历史人物谱上应永远铭记的英雄。

  22岁时,这个从十几岁就开始行走江河风波浪里的采珠牲丁,在家乡乌拉镇外风口屯披甲从军。时为乾隆三十四年(1769)。从康熙二十九年(1690)平定新疆噶尔丹叛乱起,打牲乌拉总管衙门就奉命将牲丁编伍成军,每遇战事,即时出征。在山野江河间成长的牲丁们,孩童时便以榆柳为弓、荆蒿作矢,耍枪弄箭,攀山跳水,大都体魄强悍,勇力超人,一经走入战场,便是骁勇之士。乌拉牲丁组成的军旅,因此赢得“乌拉兵天下勇”的美誉。

  在八角鼓热烈的鼓声中,额勒登保告别亲人,走向远方。那时,曾以军功封一等靖远成勇侯的舅父富德一直是他心中的榜样。随后好几年间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偶尔寄来一封家书,只是报个平安消息,然后又是漫长的焦急等待。很多同去的兵丁先后战殁,送回家乡的只是一条辫子和朝廷的恩恤银两。在焦虑与思念中,待到乾隆五十二年(1787),家人突接来自京师的喜帖。这一年,额勒登保远赴台湾平定林爽文天地会起义,率师往援嘉义,战功卓著。乾隆主持评定50位功臣,绘像紫光阁。像赞:“中林效绩,健捷过人;星驰飞镞,操刺罕伦。直前披击,冲垒奋身;龙骧备伟,是为虎臣。”

  几年后,京师再来喜帖,这一次是额勒登保随福康安远征乌斯藏(西藏),反击廓尔喀(今尼泊尔)入侵,额勒登保天威奋勇,七战七捷,又一次绘像紫光阁。乾隆御制赞词:“石碉木栅,鳞叠贼防;势如卷箨,捷似颓墙。将军所示,无不领略;卒已精兵,埋根卓烁。”

  乾隆盛世,战争一直持续不断。那一时期帝国的重大战事,额勒登保都有逢其缘,得遇其间。而在十数年南征北战的血火搏杀中,他也从普通的披甲之兵逐次擢升侍卫、二等侍卫、御前侍卫、都统;并获和隆武巴图鲁称号。绘像紫光阁,则是戎旅之人生命中至尊的荣誉,是悬垂史册的朝廷功臣、帝国英雄。乾隆“亲御丹铅”,称扬此举“不过誉,不尚藻,惟就诸臣实事录之”,乃是胜过汉代云台二十八将、唐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盛举。战场上,额勒登保一身是胆,勇敢无畏,遇敌冲杀在前。廓尔喀兵世称凶蛮,战力极强,侵占后藏聂拉木、济咙、宗喀等处地方,反来索要赎金。进军西藏路上,山险路狭,马不能行,而人行即喘,艰苦备尝。其时,额勒登保以功摄驻藏大臣。甲拉古拉之战,廓尔喀据险列粗木大栅数里,凶猛抵拒,额勒登保率师强攻,威猛更胜廓尔喀兵十倍,毁木栅,破敌阵,使敌大溃。攻集木集之战,天降大雨,廓尔喀集十营之兵固守,箭矢石弹交加,纷纷亦如雨。额勒登保扼桥力战,隆隆雷声里更以战鼓助威,数次击退敌人反攻,又乘胜攻取擦木贼寨,夺得战役胜利。出征廓尔喀,先后凡七战,七战皆传捷报。

  赴台入藏之前,额勒登保一直在海兰察麾下征战。出征缅甸;出征大小金川,讨平土司叛乱,在辗转西南西北无数次的战斗里,千百万人中,额勒登保迅速脱颖而出,以胆识勇略秀出群表。阅人多多的将军海兰察久历战阵,卧地潜听,可知敌兵多寡;嗅闻马矢,可知敌兵去之远近。他深惜额勒登保是一位将才,将来必为国家柱石之臣,多次殷殷勉励,“子是大将之才,当略知兵法”。并送其满文《三国演义》,嘱其细细研读,从中学习统兵之法与战争谋略。从努尔哈赤时代起,《三国演义》就成为八旗将领学习军事艺术的教科书。额勒登保不负嘱托,行军之隙,战斗之暇,得空便读解感悟,以后每每效诸葛孔明用兵布阵,阵法战法随机而变,统兵领将严整有序,部队战力精猛顽强,是其他将领所不及的威勇之师。额勒登保也终成一代战绩卓著的将军。

  关山飞渡,戎马倥偬。从西藏得胜还军后,额勒登保又随福康安征战湘黔,抚平苗民起义。因为操劳军务,又加感染瘴疫,统军的福康安、和琳相继病殁。乌拉地方也传来消息,说道额勒登保同死军中。家人久等无信,于是摆下灵堂,沉痛祭悼。过了许久,才知额勒登保正忙于围剿川陕鄂白莲教匪的战事。

  此时已是嘉庆初年,这时的额勒登保,已是精熟指挥艺术的军事统帅。

  近代史上睁眼看世界第一人的思想家魏源曾撰有《额忠毅公事略》,惊奇额勒登保从采珠的牲丁成长为将军,更惊奇他的战争艺术几近出神入化,青观山之战中,贼首罗金涛、李全等率众从湖北潜去四川,在山上据险筑寨。寨在危顶,山势高峻,易守难攻。清军虽远途追击,而贼势尤疲,额勒登保遂下令急攻,不使敌有一丝喘息之机。他亲至寨栅之前,督兵垒土立营,且战且筑,终于逼至贼众寨前。清军围困数重,寨内无粮无水,攻之必克。岂料入夜时分,额勒登保突然传令撤围,众将士莫不诧异,此时四路围攻,易如反掌,何故撤围?很快,贼众倾巢夜溃,散乱无形,清军则以逸待劳,如牧犬羊,轻松擒敌一万余人,清军则无一损伤。当时若强攻,敌处绝地,必万众死突,作困兽之斗,伤亡必大;而撤围之时,开网纵之,敌人溃乱只在逃命,全失斗狠拼命之意,自然轻松擒敌。魏源因此赞道:此番破敌,“如探囊中物,虽武侯七擒七纵,不是过也”。

  破贼萧占国、张长庚之役,战法却又不同。二贼领万余众聚黄土坪,其地南临大江,北为观音山,蜿蜒百余里;东出30里为城隍庙,西60里为鸡猴寨。额勒登保察以地形,遣兵绕至敌后,攻城隍庙,又夺鸡猴寨,大军夹击之下,敌仅逃出三四千人。时已薄暮,虽然将士皆有疲累之意,仍下令乘夜追击,终使这一股贼寇遭到全歼。其时,贼寇又饥又疲,如不及此消灭,必然狂奔无影,又劳日后追剿,更不知牺牲几何。而清军虽也劳累,却可乘胜鼓舞余勇,获得全胜之功。

  白莲教起事后,一度势力大张,各部众分以青、蓝、黄、白、绿为号,窜走于湖北,陕西、四川诸省之间,行踪飘忽,往来不定,势蹙时则避走深山野岭筑寨。额勒登保担任围剿事务的经略使后,适时提出平寇之策,围堵剿抚并用,辅以坚壁清野之法,宜招抚以散其众,以严剿而斩其首;川陕鄂三地,又须根据匪势与地情,围剿堵抚各有侧重。后来史家感叹,用其策,卒取成功。以后曾国藩、李鸿章实也因循此策剿灭捻军。

  礼亲王昭槤在其撰著的《啸亭杂录》中也记下了他的惊奇:皇城内的朝廊上,他曾遇见额勒登保,看过去,“高不逾中人”,不过中等身材,人也十分和蔼。可在军中却皆传其“天性严毅,笑比河清(不苟言笑,难如黄河清一般),诸将白事(禀报)帐前,莫敢仰视”。其威严何来?又怎会那般勇烈?

  《清史稿》等各类史传在历史的叙写里详解其实:额公严于操守,廉洁不昧,对兵士有功者,“虽赏巨万不惜,而不以一钱自奉”;围剿白莲教时,湖北道员胡齐崙私下里馈送诸将军饷数万,额公独无所受。事发,嘉庆皇帝诏奖:“忠勇公清,为东三省人杰”。军兴既久,诸将多蓄私财,额公独不然,“师还回京,行李萧然,过卢沟桥,数骑而已。”

  与敌对阵,一定身先士卒,青观山之战,他亲临栅前,距敌不过一矢之地。对待兵士,则视同骨肉,“军士食始食,军士息始息。”“每有战胜,酒宴烹羊,呼众同食,亲为之割。”而又言语质朴,赏罚必信,故此“士乐为之用”。虽疲乏之士,在其部下也变得勇敢。

  同列有功不忌;对己则有功不饰,有过不讳,一切据实以报。在川陕边界围剿白莲教冉天元、王登廷部时,因为部将轻进,而为天元所乘,伤亡副将20余人。次日,王登廷为地方乡团擒获。均以实奏,不揽功,不推过。朝廷予以嘉奖。

  友军所领师旅不尽精锐,根据战事需要,他常将自己所部精兵猛将换与对方,信任无疑,故各部同心用命。

  遇私事祸事,不形于声色,不因私废公。额公早有一子,因功授侍卫,突遭不幸亡故。额公其时忙于战事,得书,“不言亦无戚容,夜归帐乃尽哀,明日治事如故。”

  作有《圣武记》《海国图志》,在思想家、文学家之外亦以深知军机地要而堪称一代兵家的魏源,在其《额忠毅公事略》中对他的兵略也深为称道:攻贼必出其不备,追之必穷所向,不使贼得憩息;每止宿,必严侦探;临敌,矢石从耳旁过不惊不动;师行须正队严备,常如临敌。一旦仓促遇贼,后队未集,即以前锋突击,不使贼有成列之暇;如沟谷限于地势,则分队迭入层层接应……

  这些,都是一位上将军的气度、胸襟与才略吧?

  因此,在其麾下,如杨遇春、穆克登布、杨芳、朱射斗……皆一时名将。杨遇春有“百战名将”之誉,迭有胜绩,死后谥“忠武”,封一等昭勇侯。杨芳则有“神勇”之称,在与白莲教的人头堰之战中,贼众大败,逃至竹笋河,以五条船往来渡送,杨芳“以矢遥射,五矢而五舟沉覆”,遂使敌人全部被歼。以后,杨芳又在守御新疆的战事中立下大功,获封果勇侯。穆克登布也是猛勇无比的一员战将,今天在川陕地方仍留有许多这位战神的故事……

  旗帐之下,若无一批猛龙猛虎的名将,怎可称得大将军呢?说至此,额公的将旗将印都是无愧的了。

  嘉庆七年(1802)冬,战事告竣,匪首一一就擒,唯有零星散匪逃窜老林。额勒登保奏告功成。嘉庆奖谕:运筹决策,悉中机宜,躬亲行阵,与士卒同甘苦,厥功最伟。晋封一等威勇侯,世袭罔替;授御前大臣,加太子太保;赐用紫缰。八年底回京,养心殿上,嘉庆与之行抱见大礼。随后,又赴陕西、湖北,裁汰兵勇,部署防务。十年(1805)春时,作别军旅,回京任方略馆总裁,崇文门正监督。

  这时,额勒登保已58岁。30年戎旅岁月,数万里疆场奔走,千百次血火征战,将军已积劳成疾,重病不起。这年八月,嘉庆去盛京祭谒祖陵,将军也不能随行。祭礼告成,特诏加恩晋将军三等公爵。但就在这时,将军病逝。嘉庆闻讯大悲,沉痛作述悲诗,又赏陀罗经被,库银五千两;在地安门外建忠毅祠,以为永久祭祀。同时命吉林将军秀林在乌拉地方选择吉壤安葬。

  不幸的是,皇帝回銮后,亲临丧礼,痛惜地抱起额勒登保方才几个月大的幼子谟尔赓额细语抚爱,哪知小儿受不了这份颠弄,得了惊风急症,几天后死去。遂由皇帝做主,将侄子哈朗阿过继为子。

  乌拉地方的松花江畔,旧时曾有吉林八景之一的“猴石凌云”,一山如龙,飞峙江边。山巅有大小二石,状极猿猴。远望老猴,好似翘首摘星捧月,又似迎取九天仙桃,小猴则跳脚欲接。于是就取“辈辈封侯”之意,选择此处做了将军的墓园。

  额勒登保以累累军功,渐次晋封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五等功爵,故有“通侯”之谓。后裔中夭折的谟尔赓额袭封康侯;继子哈朗阿人称哈侯,却大有将军遗风,率领吉林劲旅从征新疆,平定张格尔之乱,战功卓著,亦绘像紫光阁,像赞:“御前扈从,心怀御侮;命中挽缰,阚如虓(xiao)虎;率吉林兵,冲锋勇贾;精壮堪嘉,望继乃父。”四代荣全世称荣侯;荣全子为五代福侯。

  以后,在时代的簸荡里,乌拉也几经变迁。先是1932年有马贼抢掠乌拉街,风口屯的侯府被毁,主人惨遭枪杀。“文革”期间,将军墓园也被毁弃;凌云的猴石也在开山采石时崩落无踪……

  一切都留在了昨天,而昨天并不遥远。岁月和人共同熬炼了一个村庄的史诗和一位英雄的传奇。叙说那些风云往事时,人们既感叹历史的无常,也身怀一种仰望,感动这块土地绵延升腾的英灵之气……

  (高振环 作者单位:吉林市江城日报社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