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前位置:首页 > 今古大观

被原子弹扭曲的人生

发布时间:2017-01-06 08:17:19   来源:  字体显示:

    运动中的物体受到外来冲击,会改变运行轨迹。这个物理学上的道理同样适用于我们人类。有时候,一件事就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,初庆芝女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证。

  1965年,笔者考入了吉林大学历史系,开始认识历史系日本史研究室资料员初庆芝。当时的她也就是四十来岁的年纪,却满头白发,异常苍老。据老师和高年级同学讲,初庆芝的年纪并不大,她的满头白发是受原子弹辐射的结果。

  啊!原子弹,有史以来,只有日本在二战快结束时受到过原子弹的袭击。那么,初庆芝老师年轻时肯定是在日本居住过,而且不是在广岛就是在长崎,只有这两座城市遭受过原子弹的轰炸……

  广岛的“末日”

  1945年8月6日,日本广岛。

  正值青春年华,二十岁的初庆芝匆匆吃过早饭就来到了学校图书馆。初庆芝是吉林省公主岭人,她从小就异常聪慧,由于她的家庭比较富裕,她就被送进了学校读书认字。她不同于其他农村女孩子,她同时代的农村女孩子,不是在家看护弟弟妹妹,就是上山捡柴、下地干活,没有机会进学校读书。初庆芝是幸运的,但又是不幸的。不幸的是她生不逢时,在她上学的年龄,正是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国东北、建立所谓的“满洲国”时期。她在学校接受的教育是奴化教育,学习的是日语。这就决定了她越是聪明伶俐,学习成绩越好,她的出国留学的目的地只能是日本,而不是其他国家。

  最近,初庆芝的心情很不错。虽然日本军方一再宣称战争进展顺利,但是,初庆芝还是从各种途径获悉,日本的盟国意大利早已战败,不久前,就连不可一世的德国也不得不在投降书上签字,希特勒在柏林自杀身亡。战无不胜的日本皇军接连失去了中途岛、硫黄岛,甚至连冲绳岛也被美军占领。日军失去了第一、甚至失去了第二岛链。强大的美国军队正如风卷残云,逼近日本四岛。据可靠消息,苏联的百万大军正在中苏边境集结,中国军队也摩拳擦掌,准备收复失地,报被侵略十四年之仇。“这次小日本可是兔子的尾巴——长不了啦!祖国很快就要光复,回国的日子不远了!”初庆芝决心努力学习,回国后为久别了的祖国效力。

  初庆芝进到图书馆,径直走到处于半地下的书库,她准备查阅一本书。她从书架上找到这本书,站在书架前开始翻阅。图书馆里人不多,日本的年轻人大多被送进军队当兵打仗去了,女人们则顶替男人进了工厂,下了农田。整座图书馆似乎只有她一个人,整座大楼静悄悄的,甚至能听到墙壁上挂钟钟摆的声音。她不知道,就在这个时候,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即将发生,许多人的生命即将戛然而止。初庆芝的命运也将从此彻底改变。

  就在她站在书架前专心致志读书的时候,三架美军的B—29轰炸机出现在广岛市的上空。最近以来,美军的战机频频出现,日本民众早已习以为常,见怪不怪了。这天的8时15分17秒,突然,一架飞机投下了一颗巨型炸弹——被命名为“小男孩”的原子弹,原子弹在距离地面600米的空中爆炸。原子强烈的光亮让室外的所有人瞬间失明,强大的冲击波摧毁了几乎所有的建筑,30万摄氏度的高温夺去了几万人的生命,整个广岛市变成了一片废墟。广岛当场死亡近8万人,占当时广岛实际人口24万的三分之一。受伤近四万人,此后,又有大量人口因患原子弹病而死亡。据统计,广岛现场死亡和以后因患原子弹病而死亡的总人口达17万人,占广岛总人口的三分之二还多。

  图书馆的院子里有一排排的大树,这些大树起到了一定的保护作用;初庆芝当时是在半地下室里,冲击波的作用相对小一些;另外,书架上的书籍也起到了些许阻挡作用。书架倒了,砸断了她的手臂,满架的书籍堆在她的身上。初庆芝昏死了过去。等她苏醒过来以后,她几乎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,整座城市成了一片焦土,满街都是被烧成木炭一样的尸体。她挣扎着走到下榻的留学生宿舍楼,哪里还有楼房啊!后来几经寻找,整座宿舍楼里,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只剩下六个人……

  原子弹爆炸后的第三天,8月8日,苏联宣布对日宣战,百万苏联红军从三面进入我国东北,直指日本关东军。8月9日,毛泽东发表了《对日寇的最后一战》,派十万民主联军向东北进发。8月15日,日本天皇向全国广播日本无条件投降的诏书。9月2日,在停泊在东京湾的美国战列舰“密苏里”号上,日本代表在投降书上签字。至此,第二次世界大战宣告结束。

  “文革”的阴影

  初庆芝的胳膊基本痊愈后,便急切地登上轮船,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祖国。新中国敞开温暖的怀抱,接纳了这位饱受战争之苦的海外游子,根据她的特点和专长,安排她到吉林大学历史系日本史研究室任资料员。在这里,初庆芝找到了用武之地,她一头扑在了工作上,为新中国的高等教育和历史研究做出了应有的贡献。按道理说,初庆芝今后的道路该是一帆风顺的了,是啊,她大难不死,属于全广岛不到三分之一没有被原子弹吞噬的人群,回到了祖国,有一份高雅的工作,吃穿不愁,衣食无忧,人生如此,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呢?

 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,初庆芝虽然没有在原子弹爆炸时当场遇难,也没有在原子弹病的折磨下慢慢死去,但她今后的一生仍然笼罩在原子弹蘑菇云的阴影之中。二十多岁的年纪,她的满头青丝便逐渐变白,从花白到全白没用多少时间,打眼一看就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,哪里有大姑娘的样子!她的神经也变得异常脆弱,夜不能寐,有时候竟然辗转反侧直到天亮。她的性格变得格外孤僻,除了工作外,她从不与任何人交往。她连自己也不相信,离开家去上班,刚走了几步,就想是不是忘记了锁门。返身回去,抓住门把手,连拉带拽,是锁上了,她这才放下心。可是,还没走多远,她对自己刚才的举动又产生了疑虑,“我锁门了吗?检查过了吗?”她又返身回去,又拉又拽,甚至用脚踢。如此这般好几次,才能放心去上班。她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圈子里,过着寂寞孤单的生活。她无法交男朋友,也没有任何一位男士愿意与这样一位女人喜结连理。

  如果初庆芝的人生道路如此这般地发展下去,她有一份人人羡慕的好工作,收入不菲,倒也还不错。然而,初庆芝人生道路上的第二次打击接踵而来。1966年,史无前例的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”开始了。这场运动首先从大学开始,很快便波及全国各行各业。大学的校、系领导几乎全部被扣上了“资产阶级当权派”的帽子,所有的教授全部被打进了“反动学术权威”的行列。宁静的大学校园变成了又批又斗的大舞台,所有的领导和教授都被赶进了“牛鬼蛇神”住的“牛棚”,几乎天天被批判斗争。大部分学生像是患上了精神病,还自以为地自封为“革命小将”,是在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,是在保卫无产阶级专政,保证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。

  初庆芝不是领导,也不是教授学者,按说可以游历于运动之外,当一名“逍遥派”。可是,命运是如此无情,本来该受人同情怜悯的弱女子也没有逃脱运动的折磨。在吉林大学图书馆楼会议室的一次文科各系的批斗会上,口号声此起彼伏,台上的“牛鬼蛇神”们一个个头戴用纸糊的高帽,低着头接受红卫兵小将的口诛笔伐。不时有人被揪上台去,被扣上各种各样的罪名。人们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,唯恐说错一句话,被从人民内部清除出去,被踢入反动阵营。突然,一名高年级女生大声喊道:“你敢喊反动口号!”大家的目光一起集中在了初庆芝的脸上。

  “把她揪出来!”随即,初庆芝就被揪到了台上,一位女生掏出剪刀,把初庆芝的头发从中间剪成了一条沟,有人灵机一动,在牌子上写上“白发女妖”四个大字,挂在她的脖子上。初庆芝眨动着大眼睛,茫然不知所措。究竟自己喊的是“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”,还是“资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万岁”,连她自己也闹不清楚。在那个年代也确实如此,说你有罪,你就得狠斗私字一闪念。谎言说得多了,就成了真理。时间长了,连你自己也认为自己确实有罪。从此,初庆芝便成了全校人人皆知的人物,大家不一定知道她的名字,但谁都知道“白发女妖”。

  初庆芝是日本留学生,她会不会是日本特务?也真佩服造反派的丰富想象力,于是,初庆芝被抄了家。抄家的结果,除了几幅日本仕女画外,可以说是一无所获。在几次被批斗后,初庆芝脆弱的神经几乎要崩溃了,她蹦着跳着,手舞足蹈,到处撕大字报。这无疑是在破坏文化大革命,革命小将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大字报,岂能随意破坏!初庆芝,这个日本女特务,竟然丧心病狂到了公然对抗的地步,应该将她打倒在地,叫她一万年不能翻身。

  

  孤独的晚年

  初庆芝被关进了“牛棚”,成了被专政的对象,天天接受审查,天天被劳动改造,天天晚上写交代材料。然而,她确实没什么好交代的,红卫兵手里也没有什么把她打成日本特务的确切证据。慢慢地,人们对她开始有了一点儿怜悯心:一位女人,单身女人,受过原子弹伤害的女人,神经有些不太正常的女人,连自己的日常生活都不能料理的女人,不就是撕过几张大字报吗……算了,把她放出去吧!

  初庆芝不明不白地被关进了“牛棚”,又不明不白地被放了出去。她回到自己的那间小黑屋。从此,初庆芝从运动的激流旋涡中被抛了出去,几乎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。大家不再关心她,革命小将们开始热衷于争夺革命的领导权,为了捍卫无产阶级政权,不惜动用枪炮,“文斗”逐步升级到了“武斗”,从一开始的棍棒,发展到了刀枪,阶级兄弟们兵戎相见,在“武斗”中丧失性命的都被冠以“革命烈士”的桂冠。现今长春市文化广场地质宫大楼两侧的松树林里,当年曾埋葬过几十位这样的“烈士”,他们的年龄都在二十岁左右。

  初庆芝这个时候才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“逍遥派”,她既不是“反动派”,也不是“革命派”,既不斗别人,别人也不斗她。她游历于“文化大革命”之外,每天捧着一本日语词典,唯恐忘记了她赖以生存的本钱。每天夜里,是她最为难熬的时候,漫漫长夜,她常常从睡梦中惊醒。惊扰她的噩梦除了原子弹爆炸的悲惨场面,就是红卫兵们大声地怒吼、愤怒的拳头。这两件影响她一生的大事始终笼罩在她的头上,挥之不去。

  十年“文革”,十年浩劫,国民经济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,中华民族也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。好在全党粉碎了“四人帮”,全国人民的理智清醒过来,国民经济开始恢复,一切都在“拨乱反正”,恢复到正常的轨道。“牛鬼蛇神”们全部被平反,被扣在初庆芝头上的“日本特务”“反革命分子”的帽子被彻底摘掉,她又可以自由进出日本史研究室工作了。她要用她不懈的努力,弥补十年浩劫中浪费掉的时间,来报答党对她的关怀。

  然而,这个时候的初庆芝已经年过半百,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,尤其是她的神经似乎不能接受她大脑的支配,她不能料理自己的生活。历史系的教职员工们对她的照顾更加细心:粮食帮她买到家,秋菜给她送进门,病了送她上医院,派专人护理。长春市民间艺术家协会秘书长、高级编辑何平,年轻时曾在吉林大学日本史研究室工作过。这位富于同情心的女士对初庆芝的遭遇深表关切,她经常去看望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陪她说话解闷,帮她洗衣缝被、拆洗棉衣,打扫卫生。

  到了晚年,初庆芝才结了婚。男方是一位退了休的老工人。初庆芝曾随这位老工人离开城市,到老家农村生活了一段时间。说到这里,我们也许该为初庆芝祝贺了,她寂寞孤独的一生终于有了归宿。这不是一个女人日思夜想的终身大事吗?可是事与愿违,没过几年,老工人就与她离婚了,抛开她扬长而去。不能全怪老工人不讲情意,他和她之间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!他们两个人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和物资世界里,先不)说两个人的文化差异,就是在日常生活中,他们也好像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人,格格不入,性格上两个人也存在着巨大的反差。

  为了排除晚年的寂寞,初庆芝收养了一个义女。她从心底里找寻出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母爱,将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倾注在了小姑娘的身上。小女孩的每一项进步,都会使初庆芝欣慰不已;小女孩的每一次挫折,初庆芝都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。母女二人相依为命,相扶相携,同甘共苦。如今,小女孩早已长大成人。初庆芝从小女孩身上,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,自己的一生是痛苦的,她要让小女孩走和自己不一样的道路,过和自己不一样的生活。

  为了纪念在原子弹爆炸中死去的同胞,每年的8月6日,广岛市民都会举行声势浩大的集会,吊唁逝世的遇难者,反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,倡议彻底销毁原子弹。中日邦交正常化后,每年的这个日子,日本民众都会请初庆芝女士前往广岛参与集会。六名原子弹灾难中幸存的中国留学生,陆续有人离开了人世。他们带着抹不去的伤痕,挥不掉的阴影,作为一个时代的见证人撒手人寰。庆幸的是,86岁高龄的初庆芝在养女一家的悉心照料下,仍然健康地生活着,她看到了祖国的崛起,享受到了改革开放的成果。

  如果没有日本侵略我国,初庆芝就不会到日本留学;如果美国没有在广岛扔原子弹,初庆芝的身心就不会受到伤害,她的神经会像我们一样正常,她会像其她女性那样,生儿育女,相夫教子,过一种比大多数人更为平静、更为幸福的生活。如果没有受到原子弹的伤害,在“文革”中,她也不会被怀疑为日本特务,被打成反革命,受到冲击,不会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……太多的如果……然而,她毕竟还是不可避免地遭遇上了原子弹的伤害。蘑菇云笼罩着她的一生,她的一生,是被原子弹扭曲的一生,是在蘑菇云阴影下的苦难人生。

  (魏西友 作者单位:长春市军体中心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