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耄耋老人话旧歌 ——张震、杨东阁论《惜别》

发布时间:2016-11-03 10:32:40   来源:  字体显示:
  2014年9月7日,农历八月十四,中秋节前夕,笔者——杨东阁前去拜访85岁高龄依然精神矍铄的张震同志。20世纪50年代初,我俩曾在沈阳团市委共事,他时任秘书长,我为组织科长,属上下级。他虽不直接领导我,但在接触中,他的丰富的阅历和敏捷的思维,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  相继离休后,在撰写沈阳共青团历史《回忆》中,我们找到了共同点,笔者得到他许多帮助。因此,为准备纪念中国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,笔者撰写出一篇文稿,《松花江上》的姊妹篇《惜别歌》1和制作出“铭记《松花江上》勿忘《惜别歌》”光碟,首先想到的就是张震同志,要倾听他的意见。

  我是抱着很高的期望去的。在我的《解说词》中有一句话:“当时在东北青年学生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唱的这首歌,成为被历史遗忘的角落”。我想通过张震同志来印证一下。因为他那时正在哈尔滨国民高等学校就读。从他发表在《沈阳青运史资料》上的《从哈尔滨到沈阳》的长篇回忆录中,笔者早就了解到,早在“九三”抗战胜利之前,他就在具有共产党背景的朝鲜老师木本德三郎(原名李岐凤)的引导下,接受了革命思想,遂在“九三”胜利后两个月——1945年11月即加入了中国共产党。——他身临其境,对伪满洲国高学生中流行的歌曲的情况定能有所了解,而且具有可信度乃至权威性。

  果然不出所料。落座以后,我开门见山,说我制作了一个有关《惜别歌》的光碟,请他听一听,他脱口说道:“不就是‘红烛将残,杯酒已干’那个‘惜别’吗?”我有些意外:“你还有记忆?”“何止记忆?!是不可磨灭的记忆!”他非常肯定地说。“那太好了!听听光碟吧!”于是开始播放。他聚精会神地听着。当听到歌唱家杨学正深情演唱的《惜别歌》时,张震禁不住流下了热泪。“这使我回忆起七十多年前……”他陷入沉思,娓娓道来。

  “在日本殖民统治下,许可你唱的,除了像《送情郎》一类靡靡之音,能够表达爱国心的就是这首《惜别歌》了。”他说,“《惜别歌》远比《松花江上》流行得广泛。它比较隐晦,一个是它的隐蔽性,一个是它的普世性,因而具有普遍性、普及性,普遍唱,公开唱;《松花江上》也流行,在进步学生中流行,偷着唱,小声唱;思想保守的学生不唱,怕沾包,他们唱《送情郎》,唱‘梧桐落叶秋已深,万般难舍有情人’,但也唱《惜别歌》,不管左的右的都能接受,因此流行面更大,以至流行到全社会。”

  在肯定了《惜别歌》流行之后,张震接着说,普遍唱的还有《苏武牧羊》,吹着箫,唱着歌,更为普遍;岳飞的《满江红》也唱,就算比较左的了;还有吴佩孚的《满江红》:“北望满洲,渤海中风涛大作。想当年,吉黑辽沈,人民安乐。到尔今,外寇任纵横,风尘恶。何时奉命提精旅?一战恢复旧山河!”这些都是爱国的歌曲。

  回头,张震又进一步分析《惜别歌》,说,“《惜别歌》比较矇胧,但并不虚无。这首歌产生于1941年,东北人民在日本的铁蹄下已历10年,深感‘长夜漫漫’,通过隐晦的语言,表达的是对日伪统治的不满,抒发的是爱国的情怀,是东北青年在刺刀下发出的呐喊。”接着他又说,“这首歌的迅速流行,普遍传唱,反映了东北青年的日益觉醒,‘温室不是我们的家,要那满天的风沙’‘风沙何惧,昂首挺身走向前!’”说到此,他又加重了语气,“要充分肯定这首歌,其历史作用是巨大的,无论从广度还是深度来说,《惜别歌》对东北青年的影响,绝不亚于《松花江上》,甚至超过《松花江上》。因为它的隐蔽性、普世性,无论具有哪种思想倾向的学生都唱,自然影响面更大。田歌的文章里讲,‘这首歌完全可以和《松花江上》一歌相媲美’绝非过誉之辞,我完全同意这一评价。” 他又论证道:“借助《惜别歌》,东北青年获得了公开‘合法’宣泄不满、抒发内心情感的形式;既能抒发爱国情又可以公开唱的流行歌曲,只有《惜别歌》,独一无二,无可替代,其作用不容低估,其作者功不可没。”

  张震认识作者之一的孙北。他介绍说,孙北比我大七岁(1922年生),孙北的夫人宋阿芳小我三岁(1932年生),我还到他家去过呢!接着,张震话锋一转,说道:有人对东北青年抱有历史偏见,说他们是亡国奴脑袋,这话对我刺激太大。怎么是亡国奴脑袋?青年作家孙北、安犀创作的《惜别歌》唱遍全东北,充分说明东北青年主流是爱国的;日本投降,东北青年迸发出强烈的爱国热忱,再远点儿说,解放军四野百万大军进关,不都是东北青年吗?

  说到做这件事的意义,笔者陈述:其一,起到匡正作用;其二,把淡忘了的《惜别歌》挖掘出来,确认其历史价值。后者无须多说;前者匡正有二:一是歌词内容,二是作者标识。仅以北方文艺出版社2006年9月版,由吴剑编的《不了情·三四十年代怀旧金曲》为例,其所载的《惜别》,作者仅标为“安犀词”;歌词内容混乱,有失水准。且看第二段第一句“如蛾爱火,如萤爱夜,谁可阻拦阻拦”;第三段第一句“关山隔,梦魂牵,吾辈奈难奈难”,都令人费解。问题出在对准确稿第三段第一句“如蛾爱火,如萤爱夜,吾辈爱难爱难”未能理解的缘故。对此句,笔者在《解说》中做了这样的解释:如蛾爱火,蛾子,爱火,飞蛾扑火;如萤爱夜,萤火虫,爱夜,能发光;那么,我们呢?我们爱国啊!可爱国很难很难,说你反满抗日,要治罪啊;但是,“风沙何惧,昂首挺胸走向前!”还有的版本,对第一段里的“浔阳酒醉”不解而改为“夕阳酒醉”。“浔阳酒醉”出自白居易的《琵琶行》首句“浔阳江头夜送客”,皆夜送客之意。有说孙北又续写了“爱情绵绵,如胶如漆”等四、五、六段,不实,孙北夫人证实,《孙北诗集》第一首就是“风沙之歌”,就三段;有的将“如蛾爱火,如萤爱夜,吾辈爱难爱难”改为“吾婢爱男爱男”,完全走板;说这首歌出自郭沫若或出自宋美龄纯属无稽之谈。

 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混乱呢?不妨从其作品产生背景和推出的方式上寻找答案。在日伪统治下,其控制之严,犹如一座大监牢,要避开当局的注意,作品的推出,既没公开发表也无正式演出,更谈不上媒体推介,而是通过原始的方法,神不知鬼不觉,一传十、十传百地流向社会,一时间传遍了全东北,作者却隐身了。它既说明作品本身的成功,也说明推出手的明智。一首歌流行得如此广泛,其作者却不为世人所知,这在音乐史上并不多见。——遗憾的是我们已无法知晓两位作者当时是怎么想的了。

  上述,得到张震同志的首肯。而他更看重挖掘《惜别歌》的价值。他说,《惜别歌》虽谈不上有多高的艺术性,但它简单易学、应时而生,潜移默化地教育了东北青年,也展现了东北青年的精神风貌,反映了东北青年不甘心当亡国奴,不是亡国奴脑袋。作为亲历者和过来人我能证明这一点。此外,张震同志不惜溢美之词,对笔者多年来就《惜别歌》探本穷源,表示由衷的赞赏!

  张震说,杨学正演唱《惜别歌》,声音醇厚、吐字清晰、极具沧桑感,自己被感动得热泪盈眶。笔者介绍说,杨学正是音乐教育家,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。他弹唱的《惜别歌》很够标准,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,由专业人士演唱《惜别歌》,杨学正堪称第一人!

  值得指出的是,这是杨学正18年前应笔者之邀演唱的。那是1997年,笔者草就了一篇文章《爱国的情怀永无断——〈惜别歌〉留下的遗憾》,载入吉林省永吉县档案局出版的《革命的足迹》一书(当年被《中国青运史辑刊》转载)。我将其交给杨学正看,请他演唱《惜别歌》,因为这首歌所承载的那份情感太复杂太厚重了,由业内人士演唱,对理解、研究这首歌会有所帮助。在我的文章里说“《惜别歌》让我终生都不能忘却”,杨学正或想验证一下,遂在电话里让我唱给他听。我毫不迟疑地唱了起来,唱完第一段,他说:行了!调儿对,就是节奏太快!我说:所以请你唱嘛!——杨学正非常投入,他演唱的《惜别歌》我珍藏了这么多年,如今得以面世,这是两个人都不曾料到的,也证明我们多年来一直不忘这首歌!

  接着我说,我给孙北的夫人宋阿芳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:“阿芳大姐:您好!从建邦老弟那里得知你跌伤股骨头的消息,祝您早日康复!现将我写的文稿‘《松花江上》的姊妹篇《惜别歌》’和光碟‘铭记《松花江上》勿忘《惜别歌》——杨东阁解说、杨学正演唱’送上。我和杨学正都经历了伪满洲国的统治,都喜爱《惜别歌》,固能如此投入,尤其是我,对孙北老师情深意长。一生经历坎坷的孙北老师,能在历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,在创作《惜别歌》70多年后,杨学正和我成为他的知音,孙北老师亦当含笑九泉了!”我还把文稿和光碟给了安犀的女儿安保良。她们对笔者深表谢意!说这个系列作品,是东北青年在抗战期间所表现出的爱国主义精神的真实写照。《惜别歌》不该被遗忘,其作者不该被遗忘!对孙北、安犀所做出的历史性贡献终于得到社会承认,她们感到十分欣慰!

  临了,我说,这样一来,“杨东阁解说《惜别歌》”“杨学正演唱《惜别歌》”“张震谈论《惜别歌》”,有机地结合成为一个整体,可以对《惜别歌》做出全面地反映。我们这三个人,张震黑龙江哈尔滨人,1929年生,入党70年了;杨东阁吉林舒兰人,1932年生,入党66年了;杨学正辽宁营口人,1934年生,入党60年了。土生土长的三个东北人,都经历了伪满洲国的统治,又都是老党员,在纪念中国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之际,齐心协力,打造出一款文化产品,贡献社会,无疑是尽到了一份责任。

  最后,张震同志深情地说:“《惜别歌》对现在的人们来说太陌生了,可它深深地刻印在那一代青年的脑海里,不能让《惜别歌》成为历史上的空白,我相信,这是东北那一代青年的共同心声!”(张 震 杨东阁)

  作者简介:

  张震,原名张玉昌,黑龙江哈尔滨人,1929年出生;1944年从事进步青年活动,194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46年4月哈尔滨解放,任中共哈尔滨市委青年工作组组长;1946年8月发起建立民主青年联盟。民盟总部由蒋南翔同志领导,张震负责日常工作。1948年5月4日哈尔滨建立毛泽东青年团,张震当选为市团部常委。同年11月2日沈阳解放,根据东北局青委的决定,由范政和张震率60名接收人员前来沈阳开展建团工作,先后任沈阳团市委秘书长、辽宁团省委秘书长;后长期在辽宁省广电厅任领导职务。1989年离休(正厅级)。

  杨东阁,笔名程鑫,吉林舒兰人,1932年12月出生;大专毕业;1947年参加革命,1949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。1993年4月离休。曾任:《东北经济》助理编辑,接收沈阳的军事代表,共青团沈阳市委副书记,中共沈阳市委办公厅主任,市委副秘书长。曾获“中国民歌优秀词作家”称号。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会员。2014年获辽宁省“最美老党员”提名。